小波波 (2013)

  昨天晚上，與一群朋友在小酒館裡瞎聊。有個朋友是醫生，有人醉意上來就問他說憑甚麼醫生的收入這麼好，隨便開個小診所看個感冒就年薪千萬？醫生朋友就回說我每個月工作300個小時，醫院給他月薪才20萬元，哪來的年薪千萬。雖說收入比一般人高，但是生活品質極差，拼死拼活地讀了那麼多書，竟然換來這種生活，早知道就不要讀醫科，朋友感嘆地說。

  又有朋友開壺說，對啊，對啊，像現在有錢人還可以把小孩送到波蘭讀醫科，花個幾百萬就有個畢業證書，回來考個醫師執照就可以看病了，台灣醫生的就業環境越來越差囉。大家聽到這個話題，紛紛議論起來，說什麼台灣應該要多開放些醫學生的名額啦，說什麼醫學生訓練過程要花很多國家資源不能開放太多啦，說什麼現在醫生沒有醫德眼裡只有錢，說什麼健保越來越爛，說什麼台灣教育很失敗只會用成績區分高低。接著有人大喊，我爸媽從小就叫我要當醫生，但我就是喜歡音樂啊，還好我那時堅持我的選擇，不然現在就變成你們口中唾棄的小波波了。

  接著一陣安靜，桌上一片狼籍，酒杯倒的倒，空的空。此時坐在角落，一直默默地聽著我們討論的阿泰，緩緩地說了一個他朋友的故事：「我有個很要好的高中同學，他也是醫生。」

  「他的爸爸，他的媽媽，還有他的姊姊，都是醫生。在這個醫生世家長大，從小被期盼未來要成為醫生也不意外。他從小功課雖然不差，但是不算頂尖。擠進第一志願的高中後，與頂尖同學的差異也更明顯了。第一年考大學當然不意外沒考上醫學系，而且也不意外的進了重考班。直到考到第三年才考到一所私立醫學系。」

  「原本以為考上醫學系，就達成他父母的目標，可以好好地過自己的生活。但他爸爸知道他考上醫學系後，欣喜若狂，不斷跟別人講說他是未來院長的接班人。是的，他爸爸就是民族路那家醫院的院長，那家醫院還頗有規模的耶。」

  「他是一個個性溫順的人，所以父母講什麼，只要他能力可以作的到，他都會去作。更何況，從他爸爸手中接下一個醫院院長有什麼困難。所以他也沒什麼太多的怨言，在他父母精心安排下穩穩當當地過了他大學的生活。」

  「畢業當完兵後，他有點想法，跟他爸爸談說：可不可以先不要進他爸爸的醫院，先到大型的教學醫院磨練一下。他爸爸聽了也很高興，想到自己孩子還有接受磨練的勇氣，很有自己年輕時的影子，他爸爸很自傲的同意了。經過他爸爸的安排後，他進到台大醫院工作，還選了一個大家都不想做的外科。」

  「到了台大醫院，除了工作繁忙以外，他第一次離開台中的家到外地生活，也算是第一次脫離父母的監控，雖然台北的房子還是他爸媽精心幫他挑選的。而他爸媽也開始計畫他人生的下一步：結婚。」

  「他媽有個同學的女兒也是醫生，人長得漂漂亮亮的，還帶有點可愛的稚氣，挺討人喜愛的。雙方家長也都默默認定對方為親家，和樂融融。在他當兵完之後，雙方互相見了面，互看也很順眼，交換資料保持聯絡後，他就上台北工作了。他媽計畫他大概在台北工作1、2年，想家了，回來就可以結婚了。婚禮還可以請台大醫院院長幫忙證婚呢。」

  「台大醫院的工作非常繁忙，很多年輕醫生都受不了，但他卻蠻享受工作的壓力，因為這帶給他很多的成就感，而且這成就感不是父母給他的。他晚上下班也開始與同事們逛逛街，唱唱KTV，這是住家裡很少做的。而也是這時候他認識了小凡。」

  「小凡是他醫院裡面的一個護士，人雖然小小隻的，但是充滿了活力，每個見到小凡的人都會感染到她的喜悅。而他也感染到了。不只是感染到喜悅，是感染到愛情。」

  「小凡開始倒追他，兩人常常晚上約出來吃飯，或者值班互送宵夜。兩人是情人的消息悄悄地在醫院傳開，當然他媽媽的眼線也聽到了。他媽媽不時地跟他探聽，但他都矢口否認，他媽媽就展開了人肉搜尋。」

  「小凡是護專畢業的護士，她五專的時候就追到一個醫學生。來到台大醫院後，覺得那個醫學生沒出息，甩了那個大學生，追了一個住院醫師。現在可能是覺得未來的院長更好，所以來追他了。因為這個事情，他媽媽去年的時候聯絡上我們這些高中死黨。」

  「他媽媽叫我們勸他不要受騙了，不要沉淪下去了。我們碰到這事也很難去作，因為我們很瞭解他家的情形，知道他爸媽的控制慾很強。但是，碰到這女的，我們也是覺得這女的不適合他，應該還有更好的可以去追。清官難判家務事。但老實說，我還是比較支持我同學的選擇，所以我雖然有婉轉的轉達他媽媽的意思，但也是鼓勵他能夠多嘗試。畢竟這女的，也是很積極進取的啊。而且與小凡相談過，我覺得小凡雖然愛錢，但是很專情，說不定娶到之後會變成很精明的醫生娘呢，我是有這麼開玩笑地跟他說。」

  「經過幾個星期的長思，他竟然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，他跟那女的求婚。這震驚了他的家人，而他媽也做了下下策。那天，他媽跑到醫院去大罵那個女的蕩婦。小凡整個人也崩潰了，把求婚戒指退還給他。而當天晚上，他寫了一封信，信裡包著兩枚戒指，服了一劑他特調的藥，自殺了。」

  「這是三個月前的事，我自己現在還很懊悔建議他可以試著跟那女的交往……但，若不交往，又如何呢？」

  聽完這個故事，我們所有人都沈默不語，想著我們剛剛談得醫生議題，想著教育議題，想著阿泰講得家庭問題。而小酒館裡的一個小水族箱裡，金魚悠悠地游著，打氣馬達波、波、波、波地響著。

「小波波」2013年9月21日後記：獻給正在當醫生、即將當醫生、想要當醫生或是正在醫生十字路口迷惘的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