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家的玉妹姑娘(一)不凡的身世
------第一部 童女-------
---第一章 不凡的身世---
-1-
在六月的宜蘭小鎮,在稻穀飽滿的羅東田野間,一位農夫巡完了田,趁著太陽尚未下山前,騎著野狼摩托車往回家的路上。這陣子,有個從台北來的學術團體在作鄉野調查,今晚又在路上碰著了,裡面一位像教授的人向農夫打招呼:「吳桑,呷飽沒。」那位被叫做吳桑的農夫熱情地揮揮手:「沒,正回去去呷。」接著呼嘯而過。
在快到家前,一個紅燈亮起,農夫停了下來。在等紅燈時,農夫想到剛才的教授:「他怎麼知道我姓吳,而且我並不姓吳啊?」越想越怪,農夫掉頭回去,找到還在田野調查的教授。
農夫問教授:「老師,拍謝,冒昧問一個問題。為什麼你剛剛稱呼我吳先生,我們並不認識啊?」
教授說:「真失禮,我先自我介紹,我是文化大學歷史系的陳光明教授,最近在調查羅東地區的家族族譜。我猜先生應該姓蔡吧?」
農夫說:「對啊,我姓蔡,我叫蔡大雄。」
陳教授說:「蔡桑,真拍謝剛剛叫你吳桑,因為我研究作的太投入,常常把現代與歷史搞混了。這樣說好了,蔡桑,你難道不知道你是望族吳家的後代嗎?是的,是現在台北很有錢的那個吳家,他們老家本來在羅東,後來在1834年遷移到艋舺。而蔡桑你在的這個村莊,正是他們的發源地,你的蔡姓是他們的旁支。」
蔡大雄回說:「沒聽過,是又怎樣?」
陳教授說:「哎呀,看看你的臉型,跟吳家的人根本一個模子出來的,圓圓的鼻頭,飽滿的耳垂,真有福相,真有福相。」
陳教授又說:「疑,你不知道啊。哎呀,吳家最近在作尋根之旅,跑到中國福建去,幫他們的祖墳重建了一番。吳家從中國到台灣,一開始是在宜蘭,但是一直找不到關聯。現在斷掉的線,就剛好從你蔡家開始連接上啦。」
蔡大雄心裡興起榮耀感:「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件事的?」
陳教授說:「我一直都對族譜有興趣,剛好我有吳家的族譜,然後看到有個姓蔡的人。前幾天,在你這裡做田野調查時,剛好有這樣的聯想。」
蔡大雄回說:「我好像記得我家的族譜也有個姓吳的。對了,對了,我族譜旁邊擺著一個陳年老繡布跟一個印章,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,只是長輩說要好好珍惜。」
陳教授說:「是啊,改天我去你家拜訪一下,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呢。」蔡大雄非常興奮:「歡迎歡迎,隨時歡迎教授來我家作『尋根之旅』!」
陳教授揮揮手說:「好的,今天也很晚了,下次有緣再見面啦。」接著那個田野調查的團隊上了休旅車,揚長而去。
-2-
在回家的路上,大雄一直想著這個奇遇,想著想著突然想抽根煙,就停在一家便利商店買煙去。正巧碰到隔壁鄰居的小孩在便利商店的小房間打電動,大雄叫住他:「春仔,過來一下。」
春仔不甩他的說:「衝啥啦!」
大雄動了點怒:「叫你過來沒聽到喔,你幫我把這箱青蔥帶回家,我待會有事不能回去。」
春仔斜眼瞧了一下他說:「你大爺喔,我幹麼幫你拿回去。」
大雄有點得意地說:「嘿嘿,我就是大爺。雖然這還是個秘密,不過跟你透漏一下這個秘密,我有個有錢人的親戚在台北勒。」大雄深吸一口煙,緩緩地吐出,看著煙霧繚繞直上,「是的,我是有錢人,我有一塊祖傳繡布與印章。」
春仔:「蛤?」
「來,給你100元,幫我把青蔥帶回去。順便跟路口老張講一下,我今天晚上要跟他租一台汽車,我在這等他。」看到100元,春仔眼睛亮了起來:「沒問題啊,馬上辦。」
此時,隔壁高中的操場傳來流行音樂的歌聲,那是述說愛情的歌曲。那悠悠的歌聲從操場傳出,從羅東小鎮飄出,飄到大雄的田上,飄到冬山河上,飄到太平洋上。在高速公路開通後,從台北到羅東只要兩個小時,滿滿的都市人塞爆了羅東夜市,但是很少人注意到羅東郊區的美麗田園。宜蘭在道路開通前,是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,背後環繞著雪山山脈與大霸尖山山脈,隔絕著繁俗的紛擾。前面面對著廣大的太平洋,讓人心胸開闊。背後的山是家的依靠,前面的海是冒險的心。每天太陽從海平線升起,撒下的光芒直射雪山,途經的每塊田奮力地吸取著金色養分。這裡的空氣可以讓人大口呼吸,這裡的天空可以讓人激出無限幻想,這裡的山林像夢一樣讓人想偷個閒打個悃,這裡是羅東小鎮。
-3-
在靠山的那邊,有個高中正在辦畢業舞會,雖然稱作畢業舞會,是西方的產物,但此地的舞會融合了原住民的傳統,以豐年祭的形式舉行。舞會首先由男生開始跳,手牽著手圍成一圈隨著音樂踏步轉圈,不時有人歡呼,不時有人遞酒。等到場子熱了起來,女生也會圍成一個圈子跳起舞來,男生的圈子在外面,女生的圈子在裡面,男生面向內圈,女生面向外圈。如此隨著音樂一直轉圈,一直轉圈。到了舞會的最高潮,男生會邀請他心儀的女生加入他的圈鍊,漸漸地兩個圈子融合在一起,變成一個大圈子,手鍊著手,搖擺高歌。跳到一個段落,大家到操場邊休息吃東西。突然遠方傳來汽車喇叭聲,由遠而近,大家看到蔡大雄開車呼嘯而過,口裡還高歌唱著:「我~是~有錢人,我~有~祖傳寶,我~家~在台北。」有個綁著紅緞帶馬尾的女生,叫作玉妹,很丟臉地低下頭,跟她同學說:「我爸喝醉了啦。」她同學竊竊地笑著,但看到玉妹生氣的表情,只好故作鎮定。下一首曲子又響了起來。
這熱鬧的畢業舞會,吸引人許多路人的注目。有三個背包客,正好環島經過,看到這美景,就歇腳在旁觀賞。舞者熱情的邀請他們喝酒,也邀請他們參加跳舞。兩個看起來年紀比較大的背包客婉拒了,但年紀輕的那位背包客,對這些跳舞的女生很有興趣,就加入舞圈跳起舞來。繞著繞著,玉妹吸引到他的注意,他想邀她加入他的舞圈,但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機會,舞圈又不斷地繞著,兩人相連的機會一次又一次地錯失掉。最後,另兩個背包客要繼續行程了,年輕背包客才不情願的離開舞圈,而他連玉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。
-4-
雖然心裡懷著舞會的小小豔遇,但玉妹想到爸爸在同學面前的失態,心情很差的回到家中。在激情的舞會之後,家中的雜亂讓心情有著極大的反差。家裡的東西任意擺置,髒衣服塞滿沙發,地上不時有大蟑螂爬過,一台老舊的電視播放著重播一百遍的香港電影,閃亮的電視畫面映射在電燈壞掉的客廳。昏黃的燈泡照亮著廚房,她的四個弟妹正在餐桌上寫功課,而玉妹的媽媽美珠正在後面洗衣服。照顧這麼多個小孩,讓美珠顯得十分蒼老,但在昏黃的燈光下,可以略為看到美珠年輕時的美麗,那正是美珠遺傳給玉妹的。
「媽,我來幫你洗啦」玉妹疼惜的說。
「啊,你回來啦,舞會好不好玩?」她媽媽說:「來來,正好有事要跟你說。」
「你不會是要說爸爸的蠢事吧?」玉妹皺著眉頭,她大概猜得出一二。
「當然不是,是個好消息。有個教授發現了我們家不可思議的身世。我們家竟然跟那個台北有錢的吳家有親戚關係。難道你聽到這個你不高興嗎!這也是為什麼你爸租了台風光的車到處兜風,別人以為他喝醉了,其實並不是啦!」
「好吧,我很高興。但,媽,這對我們家有什麼用?」
「哎呀,三年一潤,好歹照輪,我們家的好運就要來啦。你有沒有想過哪天他們家來尋根呢?那時我們家的光景就不同啦。」
「好啦,那爸現在在哪?」玉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她媽突然聲音變很低的說:「你爸啊,你知道,今天去看醫生。結果發現血壓過高,可能太常爆飲爆食了吧。醫生說你爸可能稱不到十年,也可能稱不到十個月......也可能......稱不到十天。」
玉妹突然心頭一震,她爸爸,一個扶養她長大的人,可能明天就要過去了。
「那他現在到底在哪?」玉妹鎮定地說。
「你難道不悲憤嗎?我們家苦了這麼久,終於有出頭天的時候了,他卻染上了這些病。你爸聽到這身世的好消息時,身體頓時變得更虛。他跑到他朋友的店吃點海味,喝點小酒,增加體力去了,明天你爸還要送貨耶。」
「我的天啊,他又跑到阿東快炒了。」玉妹說:「媽,你竟然還讓他去!」
「我沒啊!」美珠不高興地說:「我正等你跳舞回來,幫我看小孩,好讓我去把你爸拈回來。」
玉妹沒有回嘴,雖然她知道她媽是自己想要去阿東快炒。在那兒,她可以坐在她丈夫旁邊,聽著她丈夫跟他的酒友炫耀他們得意的身世。而這才是她媽最快樂的時光,忘掉一堆嗷嗷待哺的小孩,忘掉忙不完的家務事,忘掉自己悲慘的一生。而那四個小孩,還有一個才剛上小學,年紀仍小,仍需父母的照顧。他們或許會希望自己沒有被生出來,至少不要生在這個不負責任的蔡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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